(職人宅不是任何一種新的風格,而是一種生活態度的延伸。)
準備裝修時,多數人最容易開始的方式,就是先找照片。
可能是在室內設計網站、Instagram、Pinterest,或設計公司的作品裡,看見喜歡的光線、材料與空間氣氛。幾張照片累積下來,慢慢成為對新家的想像。
這很自然。
一般屋主把美學、設計與空間規劃交給設計師,本來就是合理的專業分工。他不一定知道如何說明比例、材料與光線,也不需要先學會這些,才能談自己的家。
所以,照片經常成為一種比較容易使用的語言,替人說出:「我希望家裡有這種感覺。」
我不會因為屋主帶著參考照片,就認為他沒有自己的想法;但我也不會直接把照片當成設計答案。
一張完工照片呈現的,是一個家的最後模樣。
我們看得到客廳如何安排、材料如何搭配,也看得到家具與光線形成的氣氛,卻看不到這個家住著誰、每天如何使用,又曾經遇過哪些問題。
有時候,屋主會指著照片裡的大型中島,說自己很喜歡。談著談著,我可能慢慢聽見,他在意的不只是中島,而是希望做飯時,不要再一個人留在廚房裡;也可能是希望家人回家後,有一個自然停下來說話的位置。
最後,他真正需要的仍然可能是一座中島。
但一座從照片裡搬過來的中島,和一座從生活裡長出來的中島,即使最後看起來相似,形成它們的原因仍然不同。
照片沒有被否定。它只是讓談話有了一個可以開始的位置。
我所理解的職人宅,不是某一組材料、色彩或家具語言,而是一種住宅形成以前的態度。
不是先看見一個喜歡的結果,再讓自己的家往那裡靠近;而是先回到住在裡面的人,理解他真正想改變什麼、保留什麼,以及希望日常往哪裡走。
這並不是要求屋主在裝修前,先想出一套深奧的生活哲學。
屋主真正熟悉的,是自己每天正在過的生活。他知道現在的家哪裡不順,知道哪些事情已經忍耐很久,也知道這次重新設計之後,希望日子有什麼不同。我會把這些理解成三個方向:
這些不是設計答案,卻會讓設計有理由開始。
第一次談設計時,有些屋主會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能理解。
「你想要什麼樣的家?」本來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。它牽涉生活、審美、習慣、預算,也包含一些自己都還沒有整理過的期待。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在第一次見面時,就把答案說得完整。
但「不知道」,通常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。
有人說不出喜歡哪一種風格,卻很清楚現在的客廳總是沒有人想坐;有人不知道格局該怎麼改,卻知道做飯時不想再和家人分開;也有人無法解釋一張照片好看在哪裡,只知道看著它時,覺得那個家比較安靜,也比較接近自己想過的生活。
這些,都已經是可以開始的內容。
我會從對方真正知道的事情開始,讓原本模糊的部分逐漸變得清楚。因為如果一開始的「不知道」始終沒有被整理,等到提案出現時,屋主仍然很難判斷。
他可能覺得方案很好看,卻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適合自己;也可能隱約覺得哪裡不對,卻說不出究竟是什麼沒有被照顧。
當前面的意圖、問題與期待逐漸浮現,提案就不再只是一張等待回答「喜不喜歡」的圖。屋主不需要變成設計師,卻能更清楚地知道,這個家是否正在往自己的方向走。

我們不會期待屋主第一次見面時,就交出一份完整的設計需求。
有人擅長用語言表達,有人需要看到圖面才慢慢有感覺;有些事情一開始說不清楚,談到日常某個片段時,答案才慢慢出現。
我比較在意的是,他真正知道的生活,有沒有進到設計裡。
現在住起來不順的地方、長期形成的習慣、家人相處的方式、希望保留的東西,以及搬進新家後想過的日子,這些都是我會慢慢聽的內容。
至於它們最後如何成為格局、材料、光線與家具,是我的工作。
我希望設計是一個逐漸看清楚的過程。屋主不必跨進設計師的專業裡,卻可以在談話與提案中,慢慢認出自己真正重視的是什麼。
職人宅真正要談的,不是最後用了什麼材料、色彩與空間形式,而是這個家從哪裡開始,又如何形成。
它是否先回到住在裡面的人,理解他想改變的生活、正在面對的問題,以及希望留下的事;還是先選定一個喜歡的結果,再讓日常盡量配合那個畫面。
所以,職人宅的意義不在完工照片裡。它存在於設計開始以前的理解,也存在於過程中的確認、整理與取捨。當一個家從居住者的意圖、問題與期待開始,再由設計逐漸形成,那個結果不必被歸類,也不必證明自己與眾不同。它只需要忠實地回到住在裡面的人。
屋主不必先提出設計答案,也不需要懂得如何規劃空間。他真正能帶進設計裡的,是自己的意圖、問題與期待。參考照片可以表達美感,但家的方向仍應從生活形成。
"照片讓我看見你喜歡的結果,生活讓我理解這個家為什麼需要這樣設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