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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建築師的行旅筆記》Vol.23 面對一段沉重的歷史,建築可以有多安靜: 挪威--斯泰爾內塞特紀念碑/ Steilneset Memorial by Peter Zumthor × Louise Bourgeois, Vardø

2026.09.20

收錄於《建築師的行旅筆記:在旅行中閱讀空間》系列

遠遠看去,它幾乎不像一棟建築

這次沿著挪威海岸旅行,我特別來到位於北極圈內的 Vardø,為的是看一個一直很想親自走進去的作品:Steilneset Memorial

這座紀念空間是為了紀念17世紀芬馬克地區獵巫審判中遭處決的91人,由瑞士建築師 Peter Zumthor 與藝術家 Louise Bourgeois 共同完成。光是這樣的背景,就足以讓人預期它應該是一座具有強烈象徵性的紀念碑,但真正來到現場,看到的卻完全不是這回事。

從遠處望過去,Zumthor 的建築只是一條很長、很低的水平線,貼著海岸與荒原延伸。天空很大,海很大,土地也很大,而建築幾乎沒有試圖與任何一個東西競爭。如果不是知道它就在那裡,甚至很容易把它當成地景裡的一段構造物。

我很喜歡這種態度。

因為面對這樣的自然環境,建築師第一個判斷似乎不是「我要留下什麼」,而是「我應該做到多少」。

有些歷史,不適合一眼看完

真正走進紀念館之後,才會理解那條長長的建築為什麼必須存在。

裡面不是一個大廳,也沒有一座巨大的紀念碑,而是一條狹長的通道。沿著通道前進,會遇見一個又一個小窗口,每一個位置對應一位在獵巫審判中被處決的人,也留下屬於他的名字與故事。

於是,91這個數字開始發生變化。

在歷史書裡,「91人遭到處決」只是一句話。但當你必須一步一步走過這條長廊,閱讀一個名字,再走向下一個名字時,91不再只是一個統計數字,而重新變回91個曾經存在的人。

這也是這個空間很有力量的地方。Zumthor 沒有試圖替歷史製造一個巨大的象徵,而是把一個龐大的歷史事件重新拆回人的尺度。你不能站在入口處一次理解全部,必須往前走,花時間,一個一個經過。

有些歷史,本來就不適合被一眼看完。

紀念,在這裡是一段行走

從建築的角度來看,我覺得這個作品真正精準的地方,是它把「紀念」從一個物件變成了一段行為。

一般紀念碑往往有一個中心。人走到它面前,停下來觀看,理解它所代表的意義。但 Steilneset Memorial 沒有這樣的中心,它要求你移動。建築的長度本身,就是紀念的一部分。

人在狹長的空間裡前進,外面的光從一個個小開口進來,海與荒原偶爾出現在視線裡。建築沒有完全把自然隔絕在外,反而讓外面的風景持續提醒你:這些事情,就是發生在這片土地上。

這讓建築、歷史與地景之間產生了一種很難分開的關係。你不是進入一座與外界隔絕的紀念館,而是在這片土地上,走過一段被重新整理過的記憶。

Zumthor 讓人走過,Bourgeois 讓人面對

走完 Zumthor 的長廊之後,旁邊還有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。

那是 Louise Bourgeois 的作品。

進去之後,氣氛突然改變。中央是一座混凝土構造,裡面燃燒著真正的火焰;火焰上方與周圍的鏡面,把火反覆映照出去。原本在長廊裡那種克制、低沉而漫長的經驗,到了這裡突然被集中成一個非常強烈的畫面。

我覺得兩位創作者的差異,反而讓這個紀念空間變得完整。

Zumthor 讓人走過。

Bourgeois 讓人面對。

前者把91個人的生命沿著一條路慢慢展開,後者則把情緒集中在火焰、鏡像與空椅所形成的場景之中。一個是時間性的,一個是瞬間的;一個需要身體移動,一個讓人站在原地。

它們使用完全不同的語言,卻在談同一件事情。

面對巨大的自然,建築選擇退後

前一篇挪威峽灣的行旅筆記,我寫到一個感受:當自然的尺度大到某種程度時,人會很自然地謙虛下來。

到了 Vardø,我看到的則是另一件事:建築也可以謙虛。

Steilneset Memorial 沒有試圖成為這片海岸的地標。它沒有用巨大的量體宣告自己的存在,也沒有透過複雜形式證明建築師的能力。相反地,它壓低自己的高度,把建築拉成一條細長的線,讓天空、海與荒原仍然是這裡最大的存在。

但「退後」並不代表沒有設計。

恰恰相反,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退後,本身就是一種很困難的設計判斷。

尤其當題目涉及死亡、迫害與集體記憶時,建築如果說得太多,很容易變成建築師自己的表演;如果說得太少,又可能失去紀念的力量。Zumthor 選擇的方式,是讓空間成為承載記憶的工具,而不是記憶本身。

設計,有時候是在決定自己應該留下多少

離開 Steilneset Memorial,再回頭看那條貼著海岸延伸的建築,我重新想到設計這件事。

我們很容易把設計理解成「增加」:增加一個形式、增加一種材料、增加一個特色,希望透過更多東西讓作品被看見。但有些題目真正需要的,反而是克制。不是沒有想法,而是在理解基地、歷史與人的感受之後,知道哪些事情不需要再說。

前一篇在峽灣裡,我看到的是一個完全沒有建築師介入,卻已經非常完整的空間;而到了 Vardø,我看到的是當建築師真的進入這樣的地景之後,可以選擇用多小的聲音說話。

或許,好的設計不一定來自做得更多。有時候真正困難的,是知道自己應該做到哪裡,然後停下來。

Steilneset MemorialPeter Zumthor 留下了一條線,Louise Bourgeois 留下了一團火。

在這裡,悲劇,並未被操控與炒作,而是低調不喧嘩的呈現,成為人與自然的一部份,作為記憶。其餘的,留給了歷史,也留給了這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