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錄於《建築師的行旅筆記:在旅行中閱讀空間》系列
校園裡,竟然有一道瀑布
離開奧斯陸的港灣,往城市內部走一點,我來到奧斯陸國立藝術學院(Oslo National Academy of the Arts)。
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組很典型的老工業建築。紅磚外牆、連續的山形屋頂、高大的開窗,以及帶著工業時代尺度的廠房量體。今天這裡已經是一所藝術學校,學生在廣場工作、聊天,自行車停在牆邊,如果只看到這個畫面,大概會把它理解成另一個保存得不錯的工業建築再利用案例。
但再往裡面走,事情開始變得有趣:建築後方竟然出現一道瀑布。
水從高處沿著岩盤往下沖,兩旁是茂密的樹木,而原本的工廠就緊貼著水流與高差生長。到了這裡,我才真正理解,眼前這棟建築為什麼會存在。
它不是剛好蓋在河邊,它原本就是因為水而來。

工業建築的位置,從來不是偶然
今天我們看老工廠,很容易先注意紅磚、鋼窗、桁架與挑高空間,這些元素也的確形成了一種很有魅力的工業建築語言。但如果把時間往前推,當年的工廠選址其實很少是為了風景。
水意味著能源,也意味著生產。
河流的落差可以被轉換成動力,地形、水量與運輸條件共同決定工廠應該出現在哪裡。因此,這些建築與自然之間原本存在的,不是一種景觀關係,而是一種非常實際的生產關係。
這也是我覺得這個校園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今天瀑布已經不再負責驅動工廠,但它仍然留在這裡。水聲、岩盤、樹林、地形與那些巨大的紅磚廠房一起存在,讓人仍然可以讀到這塊土地過去運作的方式。
於是,被保存下來的就不只是一棟漂亮的老建築。而是一段建築與基地之間原來的關係。
舊建築不需要假裝自己是新的
真正進入校舍之後,又看到另一種很清楚的設計態度。
原有的紅磚牆被留下來,新加入的玻璃屋頂、鋼構、地坪與設備則使用完全不同的語言。新的就是新的,舊的就是舊的,彼此沒有試圖模仿。
我很喜歡照片裡那條狹長的室內通道。
一側是帶著歲月痕跡的老磚牆,窗洞、拱券、曾經存在過的構造痕跡都還看得到;另一側則是新的牆面與設備,上方用鋼與玻璃把原本可能只是兩棟建築之間的縫隙罩起來,變成今天校園裡的一條室內街道。
這種處理看似簡單,其實很考驗判斷。
老建築改造最容易出現的問題,就是太想把一切整理得漂亮。牆面重新粉刷,材料重新包覆,新的設備全部藏起來,最後雖然乾淨,卻也把建築原來的時間感一起擦掉了。
在這裡,設計反而接受了那些不完全一致的東西。新與舊之間的差異,本身就成為空間的一部分。
從生產空間,到創作空間
我也很喜歡這棟建築用途上的轉變。以前,這裡是生產的地方。今天,這裡仍然是生產的地方。
只是以前生產的是工業產品,現在生產的是藝術、設計、表演與創作。
這種用途轉換其實比單純把老工廠改成商場或餐廳更有意思,因為建築原本的大跨度、挑高空間、耐用材料與粗獷尺度,本來就是為了工作而存在。當藝術學校進駐之後,這些特質不需要被完全改變,反而很適合工作室、製作空間、展覽與教學。
於是,建築雖然換了用途,某種精神卻沒有真正消失。
它仍然是一個「做東西」的地方,只是做的東西不同了。
保存,不只是把建築留下來
走在這個校園裡,我一直想到「保存」這件事。
我們談老建築保存,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建築物本身:立面要不要留、磚牆怎麼修、窗戶是不是原來的、哪些構件具有歷史價值。這些當然都重要,但如果只留下建築,卻失去了建築與基地之間原本的關係,有時候保存下來的其實只剩下一個外殼。
奧斯陸國立藝術學院讓我看到的是另一種可能。
紅磚工廠留下來了,瀑布也留下來了;原來的地形沒有被抹平,新的校園就在這些條件之間重新找到自己的路徑。學生每天經過的,不只是一棟老建築,而是一個仍然可以被閱讀的工業地景。
歷史因此不是掛在牆上的說明牌,而是在校園裡繼續存在。

好的改造,不是把時間擦掉
這趟挪威旅行一路看下來,我發現自己愈來愈在意一件事:當我們介入一個已經存在很久的地方時,到底應該改變多少?
在 Vardø,Peter Zumthor 選擇把建築壓低,讓地景仍然是主角;在 Bjørvika,都市更新重新整理了港灣與城市的關係;到了這裡,面對的是另一種問題——一棟失去原來功能的工業建築,要如何進入下一段生命?
我覺得答案並不是把它恢復成從前的樣子。
也不是把它徹底變成新的,而是先理解哪些東西值得繼續存在。
也許是一面磚牆,也許是一組廠房的尺度,也許是一條原來的動線;但有時候,更重要的,是那道仍然從山坡流下來的水。
因為真正讓這座工廠屬於這個地方的,從來不只是建築形式,而是它與地形、水流以及生產方式之間曾經建立過的關係。
今天,機器已經停止了,工廠也變成學校。
但水還在流,人在裡面繼續工作,只是這一次,他們生產的是新的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