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收錄於《建築師的行旅筆記:在旅行中閱讀空間》系列)
我看到的,不是那些最有名的建築
來到奧斯陸的 Bjørvika,多數人首先想到的,可能是歌劇院、MUNCH 美術館,或遠處 Barcode 那一排非常容易辨識的高樓。
但這次走在 Bjørvika,我反而一直在看比較低的地方。
有人坐在水邊的階梯上聊天,有人曬太陽,有人沿著木平台散步;另一側堆著一排排色彩鮮豔的獨木舟,水面上不時有人划過。住宅的一樓是餐廳與商店,室內生活直接延伸到水岸,而新的建築仍然在後方施工。
這些畫面沒有哪一個特別壯觀,卻讓我覺得比一棟地標建築更能說明 Bjørvika。
因為一個都市更新案真正重要的,從來不只是蓋出了什麼,而是蓋完之後,人開始怎麼生活。
從工作的港口,到生活的水岸
今天看到的 Bjørvika,很容易讓人以為奧斯陸的水岸本來就是這個樣子。但這一帶過去長期是港口、貨運、鐵路與道路基礎設施集中的區域,城市與峽灣之間並不像今天這麼容易接近。
這其實是許多港口城市共同經歷過的過程。
港口最初存在的目的不是讓人散步,而是工作。貨物要裝卸,船隻要停泊,鐵路與道路要把物資送進城市。水岸因此往往是城市最重要、卻也最難讓一般人靠近的地方。
但當產業結構與交通方式改變之後,問題也跟著出現:那些曾經服務城市生產的大片土地,下一個階段應該做什麼?
Bjørvika 給出的答案,不只是把舊港區變成新的房地產,而是重新建立城市與水之間的關係。
真正重要的是水邊那幾公尺
從都市設計的角度來看,我覺得 Bjørvika 最值得看的,其實不是高樓,而是水邊那幾公尺怎麼處理。
如果只是把住宅與商業建築蓋到港邊,再留一條漂亮的景觀步道,當然也可以稱為 waterfront development。但真正決定一個水岸有沒有公共性的,是人走到最靠近水的位置之後,可以做什麼。
在這裡,水岸不是一道欄杆。
地面透過階梯慢慢下降,人可以坐下來,腳幾乎就在水面旁;有些地方變成木平台,有些地方可以下水,也有小型船艇與獨木舟使用。走路、坐著、聊天、吃東西、看風景、划船,許多不同活動被放在同一條水岸上。
這些看似只是景觀設計的小動作,其實非常重要。
因為它們決定了水是「被觀看的風景」,還是「可以參與的生活」。

公共空間不是剩下來的地方
我一直覺得,都市開發裡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問題:公共空間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被決定的?
如果建築量體、道路、停車與商業面積全部安排完成之後,才把剩下來的地方稱作公共空間,那麼最後得到的通常也只是建築之間的空地。
但 Bjørvika 讓人感受到的不是這種關係。
水岸步行系統、廣場、文化設施、住宅與商業空間彼此連續,公共空間不是建築完成後剩下來的縫隙,而是整個城市更新的骨架之一。人可以沿著水一路走,經過歌劇院、住宅、餐廳、文化設施與不同的公共場所,而不是不斷被私人基地切斷。
於是,建築是一棟一棟完成的,城市經驗卻是連續的。
這個差別很重要。
好的都市更新,不只是把舊的換成新的
都市更新很容易被理解成「更新建築」。
舊倉庫拆掉,新的住宅進來;舊港區消失,新的商業與文化設施出現。從房地產的角度來看,這當然是一種更新。
但從城市的角度來看,我覺得真正的問題應該是:更新之後,市民得到的東西有沒有比以前更多?
Bjørvika 最有意思的地方正在這裡。新的住宅、辦公、商業與文化設施當然創造了巨大的經濟價值,但與此同時,原本以港口與交通功能為主的水岸,也逐漸轉化成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城市空間。
照片裡坐在階梯上的人,大概不會想到自己正在「使用一個都市更新案」。他們只是覺得今天陽光很好,這裡剛好有地方坐,水就在旁邊。
但對都市設計而言,這反而是最好的結果。
因為當一個被精心規劃的公共空間,最後被使用得像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時,設計才真正進入了日常。
城市與水,不必隔著一條線
這趟挪威旅行讓我看到很多不同的人與水之間的關係。
在峽灣裡,水是巨大的自然地景;到了 Hammerfest,水是港口,是城市與外部世界連結的基礎設施;而回到奧斯陸的 Bjørvika,水又變成城市生活的一部分。
同樣是海,關係卻完全不同。
我很喜歡 Bjørvika 的地方,也正在這裡。它沒有只把水當成住宅窗外昂貴的景觀,而是努力把城市真正帶到水邊。人可以靠近,可以停留,也可以進入水中。城市與水之間,不再只剩下一條明確的界線,而出現了很多可以生活的厚度。
都市更新真正完成的時候
回頭再看這兩張照片,我其實不太在意裡面有沒有哪一棟明星建築。
真正吸引我的,是那些坐在階梯上的人、停在岸邊的獨木舟,以及住宅與水岸之間自然發生的日常。
因為城市最終不是建築物的集合,而是生活發生的地方。
我們可以畫很漂亮的都市計畫,可以邀請知名建築師設計地標,也可以用新的建築重新塑造天際線;但如果人始終沒有理由走進來、坐下來、使用它,那麼更新完成的可能只是建築,而不是城市。
Bjørvika 讓我看到的,是另一種結果。
港口曾經是城市工作的地方,後來成為城市更新的基地,而今天,它又重新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。
或許,都市更新真正完成的那一天,從來不是最後一棟建築完工的時候。
而是有一天,人們走到水邊,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,然後覺得這裡本來就應該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