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錄於《建築師的行旅筆記:在旅行中閱讀空間》系列
一條不太一樣的天際線
我們談到城市的天際線(Skyline),通常想到的是建築。
高樓的起伏、屋頂的形式、建築群的排列,以及它們如何在天空下形成一座城市的輪廓。從紐約的摩天大樓到巴黎的歷史街區,天際線往往是我們辨認城市最直接的方式,也是建築師與都市設計師長期關注的課題。
但這次在挪威奧斯陸,我拍到了一張很不一樣的天際線。
那天傍晚,我來到奧斯陸歌劇院(Oslo Opera House)。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,建築的白色石材逐漸隱入暮色,而屋頂最高處,卻出現了一道由人所組成的輪廓。有人站著看風景,有人坐在斜坡上聊天,也有人拿著手機拍照。不同的身體姿態,在天空與建築交接的地方,形成一條不規則、卻非常生動的線。
那一刻,我忽然發現,這張照片裡真正構成天際線的,竟然不是建築,而是人。

建築師把屋頂交給了城市
奧斯陸歌劇院由挪威建築事務所 Snøhetta 設計,2008年落成,是奧斯陸港灣更新過程中極具代表性的公共建築。它最鮮明的設計特徵,是那片從地面逐漸升起、最後延伸至屋頂的白色石材斜面。
一般建築的屋頂,通常是建築的結束,也是人們無法繼續前進的界線。但在這裡,屋頂卻成為地面的延伸。人們可以沿著斜坡往上走,不需要經過入口,也不必購買歌劇門票,就能一路登上建築的高處,俯瞰城市與奧斯陸峽灣。
這個設計看似只是改變了屋頂的形式,實際上卻重新定義了建築與城市的關係。原本屬於建築本身的表面,被轉換成所有人都能使用的公共空間;原本只是遠遠被觀看的文化建築,也因此成為人們可以親自走上去、坐下來,甚至參與其外部形象的場所。
我覺得 Snøhetta 最有意思的地方,不只是讓屋頂可以行走,而是讓一棟重要的文化建築,願意把自己的外部空間交給城市使用。
當建築的輪廓不再固定
從建築設計的角度來看,天際線通常是一件相對固定的事情。
建築的高度、量體與屋頂形式,在設計階段就已經被決定。即使日後光線、天氣與季節有所改變,建築本身的輪廓仍然大致相同。但奧斯陸歌劇院提供了另一種可能:建築師設計了一個固定的屋頂,卻讓使用它的人,持續改變這條天際線的樣子。
早晨可能只有幾位散步的人,午後有人坐在石材斜面上曬太陽,到了傍晚,更多人聚集在屋頂邊緣,望向遠方的海面與夕陽。每個人的位置、姿態與活動都不相同,而這些看似偶然的行為,卻共同構成了建築每天不同的外部表情。
這件事其實很有意思。因為建築師通常希望透過形式來塑造作品的辨識度,但在這裡,建築師反而讓出了一部分控制權。建築的幾何仍然存在,空間秩序也沒有消失,只是最後呈現在城市裡的畫面,不再完全由建築師決定,而是由每天使用它的人共同完成。
於是,建築不再只是被觀看的物件,也成為人們參與城市景觀的一種方式。
從城市地面,到建築屋頂
如果再仔細看奧斯陸歌劇院的設計,會發現這條由人構成的天際線,其實並不是偶然出現的結果,而是建立在一個很清楚的空間判斷之上。
傳統公共建築通常會透過台階、廣場與入口,逐漸建立建築與城市之間的關係。人們從街道進入廣場,再經過大門走進室內,空間的公共性往往也隨著進入建築而逐漸改變。
但奧斯陸歌劇院選擇了另一種方式。
它沒有把所有公共活動集中在入口前方,而是讓城市地面直接延伸到建築表面,再沿著屋頂向上展開。於是,人們的行走不必在建築入口結束,反而可以繼續往上,直到建築與天空相接的地方。
這是一個很有力量的剖面設計。
因為它不只是改變了屋頂的形狀,而是重新安排了人在城市中的位置。原本只能站在地面仰望建築的人,如今可以走到建築上方,從另一個高度觀看城市;而那些仍然站在遠處的人,則看見了另一幅由人與建築共同構成的景象。
同一個設計動作,同時改變了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之間的關係。
黃昏,讓這件事變得更加清楚
我特別喜歡這次拍攝的時間。
白天的奧斯陸歌劇院,白色石材、玻璃帷幕與建築量體都非常鮮明,人的存在雖然清楚,卻仍然只是整個畫面的一部分。但到了黃昏,光線開始改變,建築的細節逐漸退到背景,屋頂上的人反而因為天空的亮度,變成一道道清楚的剪影。
這時候,建築的角色也跟著改變了。
它不再急著表現自己的材料與形式,而是成為承載人的一個巨大平台。天空提供背景,屋頂提供位置,而人則用自己的身體,完成了最後的輪廓。
另一張照片裡,歌劇院的室內燈光已經亮起,溫暖的光線透過大片玻璃向外延伸,與深藍色的天空形成鮮明對比。室內是為音樂、舞蹈與表演而存在的文化場所,室外則是一座不需要門票的公共廣場。兩種不同的活動同時發生,卻沒有彼此衝突,反而讓整棟建築在夜晚呈現出另一種完整的公共性。
這也是我覺得這座歌劇院很成熟的地方。它並沒有因為自己是一座重要的文化建築,就必須與城市保持距離;相反地,它讓一般人的日常活動,成為建築形象的一部分。
真正的公共性,是讓人有自己的位置
我們經常談公共建築的公共性,但這個詞有時候很容易停留在概念上。
一棟建築可以有很大的廣場,可以設置開放空間,也可以在設計說明裡強調與城市的連結。但真正重要的,仍然是人們能不能自然地使用這些地方,以及他們是否願意把這裡當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奧斯陸歌劇院讓我看到的,正是這件事。
那些站在屋頂上的人,並不是為了配合建築師的設計概念而出現。他們只是想看看夕陽、吹吹風、和朋友聊天,或者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位置坐下來。但也正因為這些再平常不過的行為,建築原本抽象的公共性,才真正變成可以被看見的事情。
我想,好的公共空間不一定需要安排很多活動,也不需要時時刻刻告訴人們應該做什麼。有時候,只要提供足夠好的位置、尺度與自由,人們自然就會找到自己的使用方式。
而當這些活動開始發生,空間也就有了超越形式的生命。
一座由人完成的建築
回頭看這兩張照片,我覺得奧斯陸歌劇院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,已經不只是那片著名的白色屋頂。
而是 Snøhetta 透過一個很清楚的設計判斷,改變了建築與人的關係。
建築師可以決定屋頂的坡度、石材的分割、結構的跨度,以及人們如何從城市地面一路走到高處,但他無法預先決定每一天會有多少人來到這裡,也無法安排每個人會站在哪裡、用什麼姿態看著夕陽。
這些事情,最後都交給了使用者。
而我覺得,這正是這座建築最迷人的地方。
我們習慣透過建築物來辨認城市,也習慣由建築師決定城市天際線的形狀。但在奧斯陸歌劇院,建築師創造了一個條件,讓人們可以走上建築,自己成為城市輪廓的一部分。
於是,那條原本應該由建築物決定的天際線,開始隨著人的活動不斷改變。
建築仍然是固定的,但城市的表情卻是流動的。
而在那個夕陽漸漸落下的傍晚,我看到的不是一座歌劇院的屋頂,而是一條由人共同完成的天際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