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生活感較高與設計感較高的比較）

在和客戶討論設計費的時候，我有時候會說，如果只是把基本功能處理好，和希望最後呈現出來的空間有比較明顯的「設計感」，其實是兩種不同程度的工作。前者比較偏向把需求放進空間，讓使用上沒有問題；後者則還要進一步處理比例、材質、線條、整合、留白，以及整體視覺的一致性。也因為設計師需要投入更多時間做判斷、比較與調整，設計費自然也會有所差異。

但只要一講到「設計感」這三個字，下一個問題幾乎一定會出現：

什麼叫做設計感？

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問題。

因為「設計感」是一個大家都很常使用的詞，可是它又非常模糊。我們看到一個空間，常常很快就會說：「這個很有設計感。」或者反過來說：「這個比較生活化，設計感沒有那麼強。」可是如果再追問一句，到底是哪裡不同，多數人就不太容易講清楚了。

我自己後來慢慢覺得，所謂「設計感」，並不是一個空間有沒有某種風格，也不是漂不漂亮，而是我們能不能從這個空間裡，明顯感受到某種經過選擇、整理與控制之後形成的秩序。

一個家可以很漂亮、很舒服，也很有品味，但不一定會讓人第一眼就覺得「設計感很強」。相反地，一個空間可能線條很俐落、比例很好、材質關係也很精準，一看就知道經過完整的設計，但你個人未必喜歡那個樣貌。所以，設計感和美感其實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。美感比較接近「好不好看」，設計感則更接近「是不是能看見一套清楚的空間邏輯」。

我覺得，當一個空間開始有比較明顯的設計感，通常會出現幾個特徵。

第一，是整合，而不是只是把需要的東西一件一件放進去

以玄關為例，一般的需求其實很容易列出來：要有鞋櫃、穿鞋椅、掛外套的地方，最好再有一個可以放鑰匙、包包和小東西的平台。如果只是滿足功能，我們可以分別找一個鞋櫃、一張椅子、一排掛鉤，再加一個小邊櫃。這樣一樣可以使用，而且未必不好看。

但如果希望整體更有設計感，事情就不會只停在「這裡要放什麼」，而會開始變成「這些東西能不能一起被思考」。鞋櫃的高度要做到哪裡？穿鞋椅是獨立的家具，還是可以和櫃體整合？掛衣區要不要內凹？燈光從哪裡出來？鞋子應該露多少、藏多少？木皮、石材、牆面和金屬之間，界面要怎麼處理？

當這些問題開始彼此有關係的時候，玄關就不再只是幾個功能物件的集合，而會慢慢形成一個完整的空間立面。這種「彼此之間有關係」的感覺，往往就是設計感的重要來源。

第二，是取捨

很多人會以為，設計感比較強，代表要做更多造型、放更多漂亮的東西，甚至多一些線板、燈光或特殊材料。可是實際上，真正成熟的室內設計常常剛好相反。設計感很多時候不是來自加法，而是來自刪除。

少一條不必要的線，少一種材質，少一個櫃體分割，少一個只是因為「這裡好像應該放點東西」而加進去的裝飾，都可能讓空間更完整。因為當每一樣東西都想被看見，最後反而沒有重點。一個設計感比較強的空間，通常會有很清楚的主從關係：什麼地方應該安靜，什麼地方可以突出，哪一面牆只是背景，哪一種材質才是真正的主角。

這些取捨本身，就是設計工作。

第三，是比例

比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，因為它不像顏色或材質那麼容易被直接說出來，可是每個人其實都感覺得到。同樣是一個櫃子，做到某個高度和做到天花板，視覺感受可能完全不同；同樣是一面門片，分成兩片、三片，或是不分割，空間的精緻程度也會改變。同樣是一張餐桌，旁邊留八十公分和留一百一十公分，不只是使用動線不同，整個空間的鬆緊感也不同。

甚至像壁龕的深度、燈光退縮的距離、櫃體的厚度、踢腳的高度，這些單獨看都很小，但最後的整體感，往往就藏在這些尺寸裡。很多所謂的「高級感」，其實不是用了多昂貴的材料，而是比例沒有出錯。

第四，是一致性

有時候我們會看到一個空間，每一樣東西單獨看都很好看。燈很好看，櫃子也不錯，磁磚也漂亮，家具甚至都不便宜，可是全部放在一起之後，還是會有一種混亂的感覺。問題不一定是哪一件東西選錯了，而是它們彼此之間沒有講同一種語言。

所謂設計感，很大一部分其實就是一致性。

線條到底是厚重還是纖細？木色是偏黃、偏灰，還是偏深？金屬到底要用黑色、銀色，還是古銅色？圓角應該出現在哪裡？櫃體門片的比例是不是遵守同一套邏輯？燈具的尺度、家具的腳型、牆面的分割，彼此之間有沒有互相呼應？

當這些事情有一套一致的邏輯，空間就會出現一種完整感。你未必能說出是哪裡不同，但你會感覺這個空間是「整體想過的」，而不是一件件漂亮的東西後來被放在一起。

有設計感，不等於沒有生活感

不過，談設計感時，我覺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：有設計感，不等於沒有生活感。

有些人一聽到「設計感」，就會想到家裡不能有鞋子、不能掛衣服、桌上不能放東西，最好連衛生紙、遙控器、充電線都不要出現。這種畫面當然很適合拍照，但住宅畢竟不是攝影棚。

真正成熟的住宅設計，不是把生活拿掉，而是讓生活發生之後，空間仍然有秩序。

外套每天回家都會脫下來，那它要掛在哪裡？包包一定會有地方隨手放，那是不是一開始就應該安排？掃地機器人要停在哪裡？垃圾桶、衛生紙、充電線、行李箱、備品，這些都是真實生活的一部分。如果設計只在剛完工、還沒有人住進去的那一天成立，那其實不算完整。

所以我比較喜歡把好的設計理解成：不是把生活排除在空間之外，而是把生活收進設計裡。

那麼，為什麼「設計感」會影響設計費？

講到這裡，其實也就比較容易理解，為什麼「設計感」會影響室內設計費。

如果設計工作只是把基本功能安排好，很多事情可以相對獨立地解決。這裡做鞋櫃，那裡放沙發，這面牆做電視，天花板安排幾盞燈，動線沒有問題，尺寸也合理，基本上就能成立。

可是如果希望整體再往上一層，希望空間有比較完整的設計語言，設計師需要處理的就不只是「有沒有」，而是「哪一種比較好」。

櫃體做到頂比較好，還是留一段空白比較好？門片怎麼分割？木皮應該在哪裡結束？石材應該延伸到哪裡？燈藏在哪裡才不會看到光源？兩種材料怎麼收口？立面的比例需不需要再調整？這個造型現場做不做得出來？預算合理嗎？使用久了會不會難清潔？維修會不會有問題？

很多最後看起來很簡單的設計，其實前面做過的比較反而更多。只是那些曾經被提出、又被淘汰的方案，客戶最後並不會看到。

這也是我覺得設計費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。

設計費比較高，不代表設計師要替空間「多做一些東西」，也不代表花比較多錢就一定要有更多造型。很多時候恰恰相反，設計師花了很多時間之後，最後留下來的東西可能反而更少。

設計費真正增加的部分，往往是更多的思考、更多的比較、更多的圖面推敲、更多的材料研究、更多細部設計，以及更多施工過程中的協調與控制。

換句話說，客戶付費買到的，不只是最後被畫出來、被做出來的東西，也包括那些設計師幫你判斷之後，決定不要做的東西。

我甚至覺得，這才是設計工作最重要、也最難被看見的一部分。

有設計感，也不一定等於好設計

當然，我們也不會把「有設計感」直接等同於「好設計」。

住宅最後還是拿來生活的。一個空間即使拍照非常漂亮，如果動線不好、收納不足、材料難以維護，或是每天使用起來都很麻煩，我不會認為那是一個成功的住宅。相反地，一個空間未必有非常強烈的視覺風格，但如果它很符合一家人的生活習慣，住起來舒服、耐用，而且很多年之後仍然適合，那一樣可能是很好的設計。

因此，真正值得和客戶討論的，或許從來不是「你要不要有設計感」，而是：你希望設計做到什麼程度？你在意的是基本功能、生活舒適、材質質感、整體完整性，還是鮮明的空間風格？哪些地方值得投入更多設計時間，哪些地方可以維持簡單？

這些答案不同，設計師投入的工作自然也會不同，設計費也因此會有差異。

如果一定要我用一句話來定義「設計感」，我會這樣說：

設計感，就是你能從一個空間裡，看見選擇的痕跡。

它不是每一樣東西都很特別，也不是空間裡一定要有很多造型，而是很多看起來普通的東西，被放在了對的位置，用了對的比例，彼此之間有關係，也知道在哪裡應該停下來。

最後呈現出來的結果，可能反而很自然。

只是那個自然，通常不是自然發生的。它是設計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