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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建築師的行旅筆記:在旅行中閱讀空間》Vol.16 三十年後再看羅浮宮金字塔,有些建築,最後會變成城市的一部分

2026.07.05

收錄於《建築師的行旅筆記:在旅行中閱讀空間》系列

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

第一次看見羅浮宮金字塔,是1996年的夏天。

那時候我正在美國念研究所,利用暑假到巴黎進修。對一個建築系學生來說,巴黎幾乎是一座必須親自閱讀的城市。許多課本裡出現過的建築、廣場與街道,忽然從平面的照片變成真實的空間,而羅浮宮金字塔正是其中之一。

當時距離金字塔落成不過七年。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畫面,在那個年代其實仍然帶著某種新鮮感,甚至是爭議性。畢竟,在一座擁有數百年歷史的法國宮殿中央,放進一座由玻璃與鋼構組成的現代金字塔,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接受的決定。

三十年前的我,看見的更多是形式本身。玻璃、結構、幾何,以及那種強烈的新舊對比,幾乎佔據了所有注意力。那時候的我,關心的是建築如何被設計出來;而不是它如何被城市接受。

三十年後的重逢

再次回到巴黎,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後的事。而且恰巧是在巴黎奧運期間。

站在羅浮宮廣場前,眼前的金字塔其實沒有改變太多。玻璃依然透明,鋼構依然俐落,那個清晰而純粹的幾何形體,依舊靜靜地坐落在古典宮殿的中央。但我發現,真正吸引我的已經不是建築本身,而是建築周圍的人。

夕陽從金字塔後方緩緩落下,廣場上聚集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。有人拍照,有人聊天,有人只是安靜地坐著看天色變化。孩子在人群之間奔跑,大人停下腳步休息,而更多的人只是經過,卻也自然地成為這個場景的一部分。

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,三十年前大家討論的是金字塔;三十年後,人們享受的卻是廣場。

貝聿銘真正改變的事情

談到羅浮宮金字塔,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造型。

但我一直認為,貝聿銘最厲害的地方,其實不在於設計出一座漂亮的玻璃金字塔,而是在於他重新整理了整個羅浮宮的使用方式。

在金字塔出現之前,羅浮宮的入口系統其實相當複雜。大量參觀人潮分散在不同入口之間,動線缺乏統一的組織。貝聿銘利用地下大廳作為核心,把原本分散的系統整合成一個清楚而有效率的空間架構。於是,金字塔不只是地標,也不只是象徵,而是一個入口、一個方向,更是一個連結城市與博物館的重要節點。

換句話說,他真正改變的不是建築的外貌,而是人們進入建築的方式。

這其實也是許多優秀建築共同具備的特質。它們改變的不只是被看見的東西,更是人們如何使用空間,以及如何在空間之中移動。

當爭議變成風景

今天站在廣場上,很難想像這座金字塔當年曾經引起那麼大的爭議。

1980年代的法國社會裡,反對聲浪從未少過。有人認為它破壞歷史景觀,有人認為它過於現代,也有人質疑為什麼要讓一位華裔建築師介入法國最重要的文化地標。

然而,時間往往比評論更有說服力。

巴黎鐵塔剛出現時曾被批評醜陋;龐畢度中心剛完成時也曾引發巨大爭議。但今天,這些建築都已經成為巴黎最重要的城市風景之一。

羅浮宮金字塔也是如此。

如今很少有人會再問:「為什麼這裡有一座金字塔?」更多人的感受反而是:「它本來就在這裡。」

而這句話,其實是建築能得到的最高評價。因為它代表這棟建築已經不再只是建築師的作品,而是真正被城市接納,成為城市記憶的一部分。

一座建築與一座城市的共同成長

回頭來看,這次巴黎之行最讓我感受到的,其實不只是建築本身,而是時間如何改變我們觀看建築的方式。

三十年前,我站在這裡,看見的是一件設計作品。三十年後,我看見的則是一座城市如何慢慢接受一棟建築,並讓它成為自己的日常風景。

這也讓我想到,真正重要的建築,往往不是那些剛完成時最轟動的作品,而是那些能夠陪伴城市一起成長的作品。它們會經歷爭議、質疑與討論,也會經歷不同世代的觀看與使用。最後,它們不再需要被解釋,因為人們早已習慣它們的存在。

羅浮宮金字塔正是如此。

它不再只是貝聿銘設計的一座玻璃建築,而是巴黎的一部分。

時間給出的答案

很多年前,我是以建築系學生的身份來到這裡;多年以後,我則以建築師與空間設計者的身份再次站在同樣的位置。

金字塔沒有改變,但我看見的東西已經不同了。

以前看的是形式,現在看的是城市;以前看的是建築本身,現在看的是建築與人的關係;以前在意的是它如何被設計出來,現在則更在意它如何被時間留下來。

或許,這正是旅行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
我們以為自己是在重訪一個地方,其實更多時候,是重新認識不同階段的自己。

而羅浮宮金字塔,就這樣安靜地站在巴黎的夕陽裡,陪著一代又一代的人經過,也陪著一座城市,慢慢把曾經的爭議,變成今日再自然不過的風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