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錄於《建築師的行旅筆記:在旅行中閱讀空間》系列
一棟十九世紀的美術館
走進安特衛普皇家美術館時,我最先注意到的,不是牆上的畫作,而是光。
白色的天花像摺紙般向上展開,自然光從高處被引入,再經過折板天花一次次反射與擴散,均勻地落在整個展廳裡。沒有刺眼的光束,沒有刻意營造的戲劇效果,卻讓整個空間充滿一種安靜而穩定的亮度。那一刻,我甚至有點忘了自己正身處一棟超過百年的歷史建築之中。
安特衛普皇家美術館位於比利時安特衛普南區,原建築完成於十九世紀末,由建築師弗蘭斯・范・迪克(Frans Van Dijk)與珍-雅克・溫德斯(Jean-Jacques Winders)設計,是典型的新古典主義公共建築。從外部觀看,它擁有那個時代熟悉的特徵:厚重的石材立面、嚴謹的對稱構圖、莊重的入口階梯,以及帶有紀念性意味的建築尺度。那是一個相信文化可以被建築彰顯的年代,美術館不只是收藏藝術的地方,同時也是城市文明的象徵。

當新的展廳被放進舊建築
真正讓這座美術館受到關注的,其實不只是原建築,而是後來的大規模翻新。歷經多年整修後,美術館於 2022 年重新開放。翻新團隊並沒有選擇複製十九世紀的語彙,也沒有刻意把新空間偽裝成歷史建築的一部分。相反地,他們做出了一個相當清楚的決定:在舊建築的結構體之內,置入一套全新的展覽空間系統。
於是,這裡形成一種很有意思的新舊關係。外面是十九世紀,裡面卻是二十一世紀;舊建築成為包覆空間的外殼,而新的展廳則像被安置其中的另一座建築。兩者彼此獨立,卻又共同存在。
光,不只是照明
從建築師的角度來看,這個案子最迷人的地方,是光線的處理。照片中的展廳幾乎看不到窗戶,但整個空間卻充滿自然光,原因就在於那組特殊的折板天花。自然光被導入天花之上,再透過多個斜面進行反射與擴散,最後均勻地落到展覽空間之中。
這樣的處理,避免了直射光對藝術品造成傷害,也讓展廳沒有明顯的亮暗對比。觀眾的注意力不會被光線本身牽走,而能自然回到作品之上。更重要的是,它讓光從一種技術設備,變成一種空間材料。牆面是材料,地板是材料,而光,也成為材料。它不只是照亮展品,而是共同塑造了整個空間的氣質。
舊建築退到背景
走在這些新展廳裡,幾乎感受不到十九世紀建築常見的裝飾語彙。沒有繁複的線腳,沒有華麗的柱式,也沒有刻意保留下來的歷史符號。剩下的,是白牆、比例、光線與安靜。
乍看之下,這似乎是一種放棄,但其實恰恰相反。這是一種非常成熟的選擇,因為設計團隊理解,展廳真正的主角不是建築,而是藝術品。當歷史建築願意退後一步,藝術反而能夠站到最前面。
真正被保留下來的是什麼
許多人談歷史建築保存時,往往會認為保存就是把舊東西全部留下來。但安特衛普皇家美術館提供了另一種答案。真正被保存下來的,不一定是每一道裝飾、每一根柱子或每一個細節,更重要的,可能是建築與城市的關係,是這座美術館在安特衛普文化發展中的位置,是人們對這棟建築長期累積的記憶,也是它持續作為城市文化核心的角色。
有些東西可以更新,有些東西則必須被延續。而好的改造設計,往往來自對這兩者之間界線的理解。
兩個時代同時存在的空間
離開展廳之後,再回到原本的新古典主義大廳,你會突然感受到時間的層次。十九世紀的厚重,二十一世紀的輕盈,同時存在於同一棟建築之中。它們沒有互相競爭,也沒有誰試圖取代誰,反而像是一場跨越百年的對話。
我想,這也是安特衛普皇家美術館最值得看的地方。它告訴我們,歷史建築不一定只能停留在過去,它可以被重新理解,可以被重新使用,也可以透過新的設計語言,繼續參與今天的城市生活。而在這個過程裡,光成為最溫和的媒介。它沒有大聲宣告改變,卻讓整座百年建築,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發光。